googol 2007-11-14 20:21
古典诗词欣赏（14）——爱情，怎样表达？
古代的诗，从《诗经》起，有不少叙说爱情的。而“别是一家”的词，描述爱情的就更多了。古代的诗人是怎样表达这一题材的呢？
有的诗词，言词坦白，感情强烈，一泻无余地表达出幽怨或欢乐。如“无端嫁得金龟婿，辜负香衾事早朝”（李商隐《为有》）；“早知潮有信，嫁与弄潮儿”（李益《江南曲》）；“偷眼暗形相，不如从嫁与，作鸳鸯”（温庭筠【南歌子】）；“陌上谁家年少、足风流。妾拟将身嫁与，一生休。纵被无情弃，不能羞”（韦庄【思帝乡】）；“须作一生拼，尽君今日欢”（牛峤【菩萨蛮】）；等等。但也有委曲婉转、深沉执着的。这类作品，譬之品茗，过浓则苦，太淡寡味；惟淡中有浓郁之味，浓中有清淡之气，才能给人以真正的美感。韦庄的【浣溪沙】就是这样的作品：
夜夜相思更漏残，伤心明月凭栏杆，
想君思我锦衾寒。
咫尺画堂深似海，忆来惟把旧书看，
几时携手入长安？
开头三句，语似平铺，意似直叙，感情的抒发也似直截了当。不过细细看来，它层次叠连，婉转巧姿，境界深邃，感情委婉，感染力强。首句写相思，从“夜夜”看，可见已非一日了；“更漏残”，表明夜已深。次句继续写相思，在月明之夜，她凭栏伤心，思念着远方的爱人。从笔势所向，感情的发展，接下来应该加浓相思的程度。但出人意想之外，诗人纵笔驰骋，远扬开去，却从对方立说：“想君思我锦衾寒。”她相思之情苦，却不扑空，因为远方的知音和自己是“共鸣”的。这是想象，但语气是肯定的。
上阕三句，从一般到具体，再跳跃到对方。三层意思，三种境界，把思妇辗转不寐，深夜怀人的情状，充分表现出来；感情激越，写来婉转动人。就像“初日芙蓉春月柳”，温情脉脉。
“咫尺画堂深似海”，说自己深居独处，虽然相距咫尺，却无由会面。“忆来惟把旧书看”，以看“旧书”作为唯一可慰相思的东西。从“旧书”，可见新近不曾接到书信。这一句写得婉转深沉。结句再推进一层：“几时携手入长安”，过美好团聚的幸福生活。婉转而爱深，是这首词的特色。
无独有偶，李商隐的《无题》诗，也表达了女主人婉转的爱情，与韦词有异曲同工之妙。诗曰：
凤尾香罗薄几重，碧文圆顶夜深缝。
扇裁月魄羞难掩，车走雷声语未通。
曾是寂寥金烬暗，断无消息石榴红。
斑骓只系垂杨岸，何处西南待好风？
一、二句说她深夜相思，无以排遣，便缝制起有凤尾和青碧花纹的圆顶罗帐，期待着与情人相会。三、四句倒笔插叙，追忆两人一次偶然的相遇：对方车行甚速，恍如雷声滚过，自己因含羞用团扇掩住面孔，两人未通款曲。五、六句又回到现实情境中来：蜡烛燃久，暗淡无光；石榴花开，消息杳然，流光易逝，一别经年。最后寄相思于未来，期待着西南风，有一天将我吹送到他所在的地方。
韦词李诗写的都是爱情。一是相思凭阑，夜不成寐，卧看“旧书”；一是“碧文圆顶夜深缝”。一希望“携手入长安”，一希望“西南待好风。心曲相同，都婉转地表达出深沉的爱情。
明代大画家唐寅（伯虎），善画能诗。他有首七言古诗《题拈花微笑图》：
昨夜海棠初着雨，数朵轻盈娇欲语。
佳人晓起出兰房，将来对镜比红妆。
问郎花好侬颜好？郎道不如花窈窕。
佳人见语发娇嗔，不信死花胜活人。
将花揉碎掷郎前，请郎今夜伴花眠。
这首题画诗，开头两句写海棠昨夜刚刚受了细雨的滋润，娇嫩、明艳，有数朵还缀着水珠，鲜活得像“欲语”似的。此两句，极写花的美，用意仍在写人。接着出现了一位少妇。她早起走出闺房，大概被海棠花的美艳吸引住了，采下几朵海棠，拿在镜子前跟自己的红颜对比起来。“问郎花好侬颜好？”“郎道不如花窈窕。”一问一答，各尽其妙。问者一腔喜悦，信心满怀；答者脱口而出，漫不经意：“你么？不如花美丽。”这一下可惹得她娇嗔起来：“不信死花胜活人”！话冲口而出后，继之而来的是行动：“将花揉碎掷郎前，请郎今夜伴花眠”。表面看，这时她愤怒多于委曲了。不过，这一切都是娇嗔，是撒娇，是闹着玩儿的。这样，把幸福的爱情生活写得有声有色，看似婉转，却又率直。虽然，没有一个字写少妇的美，可是她的美可以想象到，决不是“不如花窈窕”；在爱人看来，她的“娇嗔”不也是美的么？不然，就不会有那句违心之言了。
在唐五代词里有一首无名氏的【菩萨蛮】，题意与唐寅的诗如出一辙。词云：“牡丹含露珍珠颗，美人折向庭前过。含笑问檀郎：花强妾貌强？ 檀郎故相恼，须道花枝好。一面发娇嗔，碎挼花打人。”这里两人的表情都很直露：一个是“檀郎故相恼”，故意气一气她；一个是“碎挼花打人”，她也像是真的生气了，不仅将花揉搓碎了，而且还用碎花来“打人”！宋初词人张先也有一首【菩萨蛮】，和无名氏的词几乎一样。词云：“牡丹含露珍珠颗，美人折向帘前过。含笑问檀郎：花强妾貌强？ 檀郎故相恼，刚道花枝好。花若胜如奴，花还解语无？”上阕只一字不同（“庭”与“帘”），但含义毫无区别。下阕檀郎只是“刚道花枝好”，她一下就不高兴了：“花若胜如奴，花还解语无？”她虽没有“发娇嗔”，也没有“碎挼花打人”，但脾气却好像更大一些。
李清照的【减字木兰花】，题意与上述诗词相近，但写法稍有不同。词云：“卖花担上，买得一枝春欲放。泪点轻匀，犹带彤霞晓露痕。 怕郎猜到，奴面不如花面好。云鬓斜簪，徒要叫郎比并看。”这花，是她从卖花担上买来的。它刚刚开放，上面带着露珠和红霞一样的光彩。她把花斜簪在云鬓上，为的是：“怕郎猜到（心里暗想），奴面不如花面好。”所以，要郎将花和她的面对比地看一看。
这四首诗词，都是描写女人借花撒娇弄痴的，但形象不同。一个是充满着风情、笑谑、调侃和温情；两个是感情奔放、热烈、粗犷；一个是态度娴雅、大方、开朗、风趣，艳而不谑。
爱情在古典诗词中的表现多种多样。这里的几首诗词，大都写出了人的风情美，形象美，还写出了人的心灵美。这是诗人匠心独运的结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