googol 2007-10-25 22:23
古典诗词欣赏（4）——境界·高格
诗贵意境。李贺诗的意境，每与人不同。他创造的艺术天地，常出人意想之外。对情思相仿的内容或景物，他更不落窠臼，往往力排众议，别树新帜。有时，一首诗的立意或遣词，初时虽不见有何新奇处，但在中间或结尾，往往宕开一笔，奇景突现，异彩纷至，造成一个崭新的艺术境界。在诗国里，李贺不是一个袭古守旧、人云亦云的人，而是一个独辟蹊径、勇于探索的攀登者。
伤怀念远，闺中相思，几乎是《诗经》三百篇以来古典诗词的主题。这类诗写的不外是缠绵悱恻的离情别绪。而像李白“春风不相识，何事入罗帏”（《春思》）那样很有新意的佳句并不多见。李贺的这类诗，虽然写的也是离情别绪，但却意境新颖，不落俗套，情思隽永，颇耐人寻味。如他的《江楼曲》：
[color=navy]楼前流水江陵道，鲤鱼风起芙蓉老。
晓钗催鬓语南风，抽帆归来一日功。
鼍吟浦口飞梅雨，竿头酒旗还青苎。
萧骚浪白云差池，黄粉油衫寄郎主。
新糟酒声苦无力，南湖一顷菱花白。
眼前便有千里思，小玉开屏见山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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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前的流水通向离人去的地方，在这“鲤鱼风起芙蓉老”的暮春初夏，晨起梳妆，寄语南风，说他若肯张帆顺流而归，也不过竟“一日功”。在这第一层意思里，微露相思，不过却像不那么着意用心似的。接着说， 鼍吟浦口，梅雨纷飞，市上的酒旗，已改用苎麻布做的了。俯瞰江上，白浪奔涌，仰视天际，密云层层，真想把粉黄色的油衣雨具给他寄去啊。这是第二层，情意也加深了。往下说：新糟酒熟，滴注有声，但饮之不能消愁，反苦酒味无力。眼前湖水，碧波如镜，千里之思，正不能禁，恰在此时，侍女小玉推开屏风，如黛的山色，飞扑在眼前！如果说第一层的意思略有含蓄，第二层明白显露，那么这第三层就真正是言有尽而意无穷了。“小玉开屏见山色”，既见之后，从人的感受说，必是更惹动了一番思绪。为何如此？诗人连一个字也没有说。当一夜“雨疏风骤”、“浓睡不消残酒”的李清照早晨醒来，侍女说“海棠依旧”的时候，她忙不迭地反驳说：“知否？知否？应是绿肥红瘦！”此刻，女主人的一腔心事和她急切如焚的心情和盘托出了。李贺在这首诗中塑造的是另一种妇女的典型。他赋予女主人这样一种性格：内心火热，表面沉静。她有言（“语南风”）有行（寄油衫），感觉新酒无力，怕小玉开屏，情思深沉。但这一切，却又像不经意似的！在那些伤怀念远、说愁诉恨的古典诗歌作品中，这样意境清新，情思隽永，淡中寓浓，似淡实浓的诗，这首是别具一格的。
李贺诗的意境清新、情思隽永，是他在艺术天地里不拘常法，不为物役，意必己出的独创精神的结果。
又如，写蜀道难的诗，在唐以李白为首。李贺的《蜀国弦》，也极写蜀道之难，却是另一种风格。“枫香晚花静，锦水南山影。”花静，山影，一片幽深。“惊石坠猿哀，竹云愁半岭。”巨石劈空而下，无所依傍，因而似“惊”；猿猴攀枝绕滕，跳跃腾掷，因而如“坠”。“巴东三峡巫峡长，猿鸣三声泪沾裳。”在这似“惊”如“坠”的险境中，又闻猿声，其哀何堪想象！半山之间，茂竹如林，烟云缭绕，使人望而生愁。这两句不仅写出蜀道之难，更把蜀道上的愁苦凄绝，描绘尽致。但诗人意犹未足，将此情景，再推进一层说：“凉月生秋浦，玉沙粼粼光。”月初升秋浦之上，照彻水底白沙，水波粼粼，寒光闪闪。上面六句，写得凄苦愁绝，惊险万状，使人有无处可安，无所栖身之感。但结尾两句，诗人却异峰突起，弹的完全是另一个调儿了：
[color=navy]谁家红泪客，不忍过瞿塘？[/color]
你不是说蜀道石惊猿哀，愁云惨雾，凉月白沙，粼粼寒光么？可是不知哪家的一位姑娘，她不忍离开乡土，泪眼盈盈，不肯过瞿塘去哩！如果这末两句沿着前六句的路数写下来，必然是“因景生情”，感叹身世，说出一番哀愁欲绝之类的话。这样，诗的意境会平淡无奇，必难生色。但这别开生面的一结，使整首诗“活”了起来，从而也使诗的意境开阔多了。
诗贵意境。我国古典诗歌作品中的美好意境，一向为人们所重视和津津乐道。尽管对于意境的说法有所不同，对它的解释有异，比如王世贞称它为“意象”（《艺苑卮言》），胡应麟名之曰“兴象”（《诗薮》），王夫之叫它做“情景”（《姜斋诗话》），王国维则又接橥“境界”说，所谓“词以境界为最上。有境界则自成高格，自有名句”（《人间词话》）。而从诗歌创作实践看，有才能的诗人也莫不在意境上下功夫。所以，从古至今的诗林词海里，“高格”、“名句”之作不少，千百年来为人们争相传诵。但意境是思维对存在，作者的主观对外界事物的反映。因此，从作者来说，主观的“意”（思想感情）必然具有作者的性格特征；从彼时彼地的现实看，客观之“境”（社会环境和自然环境）也总是笼罩着时代的色彩的。所以，意境独特的诗，无不同作者所处的彼时彼地的社会、自然环境有关，而诗人的倾向又总要或隐或显地表现出来。
公元七五二年（唐玄宗天宝十一载）秋天，杜甫、高适、岑参、储光羲、薛剧结伴到长安城东南的慈恩寺，登上大雁塔，即景赋诗，除薛剧的诗失传以外，其余四人的诗，都流传下来。诗题相同，诗人的观感却大不一样。高适感到官卑职小，壮志难酬，因此，想四处寻游，露出了一点儿牢骚：
[color=navy]盛时惭阮步，未宦知周防。
输效独无因，斯焉可游放。[/color]
一向具有豪迈精神的岑参，这时却产生了佛理可以参悟，佛家可以崇奉，佛道可以相通的消极思想：
[color=navy]净理了可悟，胜因夙所宗。
誓将挂冠去，觉到资无穷[/color]。
杜甫则迥异于他的同伴们。他赞美塔势如同“跨苍穹”，逼近云霄（“七星在北户，河汉声西流”）。更可贵的是他对国事的深切关注，对沉湎酒色的唐玄宗的含蓄讽刺，而诗的意境显然与上述诗人的不同：
[color=navy]秦山忽破碎，泾渭不可求。
俯视但一气，焉能辨皇州？
回首叫虞舜，苍梧云正愁。
惜哉瑶池饮，日晏昆仑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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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感到秦山“破碎”，昆仑“日晏”，危机四伏，国脉如缕，深刻地表现出诗人的殷忧。正是：“乱源已兆，忧患填胸，触境即动。只一凭眺间，觉山河无恙，尘昏满目。”（浦起龙《读杜心解》）
虽然，王国维说：“有境界则自成高格。”但是准确地说，“格”的“高”，总是与诗人的思想感情成正比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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