googol 2007-11-7 11:51
古典诗词欣赏（１３）——晨钟·暮钟·半夜钟
[size=4] 常听到人们说：暮鼓晨钟。
其实，钟声并不都在一日之晨，薄暮、午夜以及其他时间都可以闻到。
晨闻钟声，有时只是表示一天的破晓。“报道先生春睡美，道人轻打五更钟》”（苏轼）诗中跳跃着一种轻快的情趣。“来是空言去绝踪，月斜楼上五更钟。”（李商隐）说所思之人不来，自己苦待到天明，仍是踪影杳然。如果上句解作虚幻的梦境，则下句是写梦醒后的惆怅。但钟声都表明着时间。为李商隐诗作笺注的清代冯浩说这两句是“谓綯（令狐綯）来相见，仅有空言，去则更绝踪矣。令狐为内职，故次句点明入朝时也。”通过晨钟，“来点明入朝时”，在唐诗中颇不乏见。岑参《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》：“金阙晓钟开万户，玉阶仙杖拥千官。”这里钟声也表明时间。正是“钟鸣而宫门开，仗出而朝班齐。”写出了早朝壮景和盛况。同时借助宫廷景色来写钟声，有的有所寓意，如钱起《赠阙下裴舍人》：“长乐钟声花外尽，龙池柳色雨中深。”这是一首投赠希望得到引荐的诗。对这两句诗，俞陛云先生有段很精辟的话：“上句谓长乐宫中之钟声，传递至花外而尽，言宫禁森严，钟声非外人所得闻，惟舍人在阙下闻之。下句言柳以在龙池之畔，故得雨露为多，喻裴为近臣，故承恩独厚。因后半首有‘阳和不散穷途恨’及‘献赋十年犹未遇’句，故知长乐龙池句，羡舍人之身依禁近，而伤己之以白发相对华簪，非泛言宫中花柳之景也。“（《诗境浅说》）
晨钟入耳，当一天开始之际，还往往给人以警觉。如：“欲觉闻晨钟，令人发深省”（杜甫《游龙门奉先寺》）：“猿鸣钟动不知曙，杲杲寒日升于东”（韩愈《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》）；还有纳兰性德的词：“来去苦匆匆，准拟待晓钟敲破。”【寻芳草】至于“羁旅长堪醉，相留畏晓钟”（戴叔伦《江乡故人偶集客舍》），更别有新意。一个“畏”字，写出了此时此地（“天秋月又满，城阙夜千重”）、此情此景（“还作江南会，翻疑梦里逢。风枝惊暗鹊，露草覆寒虫”）中，“偶集”在一起的“故人”那种不忍别、又不得不别的复杂心情。他乡作客，故人们偶然欢集，时值秋夜，“城阙千重”，灯月交辉，本应作长夜饮，可是却怕听见钟声。因为这样一来，便“明日隔山岳，世事两茫茫”（杜甫）了。这晓钟有着多么摄人心魄的力量！顾敻的词：“山枕上、长是怯晓钟”（【甘州子】），“觉来枕上怯晨钟”（【浣溪沙】），与戴叔伦“相留畏晓钟”不同，前者写的是男女欢情，“绮筵散后绣衾同”，担心着“何期良夜得相逢”，因而“怯晨钟”。可见晨钟之于不同的人，所起的作用也是不同的。
不过，真正写出诗人独特的感受，写出晨钟特色的，还是杜甫。他在《船下夔州郭宿，雨湿不得上岸，别王十二判官》诗中有“晨钟云外湿”句。叶燮对此大发过一篇议论，最后说：“不知其于隔云见钟，声中闻湿，妙悟天开，从至理实事中领悟，乃得此境界也。”（《原诗·内篇下》）当时船泊夔州城外，雨湿不得上岸，夔州地势高，寺在山上，云雾弥漫，所以说钟声从云外传来。“江鸣夜雨”，钟声要通过云和雨，才能传入船里，因而说钟声要被沾湿、从云外传来。它写出了此时此境此人的独特感受，是写晨钟的名句之一。
暮钟，在古人笔下多是表示时间或寄寓感慨的。如：“钟声自仙掖，月色近霜台”（钱起《和万年成少府寓直》）；“山寺钟鸣昼已尽，渔梁渡头争渡喧”（孟浩然《夜归鹿门歌》）；“楚江微雨里，建业暮钟时”（韦应物《赋得暮雨送李曹》）；“别来沧海事，语罢暮天钟”（李益《喜见外弟又言别》）；“灯影深村夜，钟声古寺秋”（黄庚《西州即事》）；“独夜忆秦关，听钟未眠客”（韦应物《夕次盱眙县》）。前三例切题，后三例则是感慨系之。
说到半夜钟，不能不首先提到张继的《枫桥夜泊》：
月落乌啼霜满天，江枫渔火对愁眠。
姑苏城外寒山寺，夜半钟声到客船。
这是一首很有艺术特色的诗。从题目“夜泊”知道诗人是客舍舟中。“月落乌啼霜满天”，既说明是秋天，也表明夜已深了。由近及远，看到的是：经霜的枫林，点点的渔火。前两句通过残月、啼鸦、霜天、渔火，还有文字上没有明白写出来的、但实际闪现在眼前的茫茫江水，把周围环境渲染得一片萧瑟、凄清。在这种情境下，远方游子，泊船江干，欲眠不得，愁绪满怀，难免不有杜甫“飘飘何所似，天地一沙鸥”之感吧。后来，在这欲眠未眠、似眠非眠的怅惘忧思之中，传来了午夜钟声，一声声，一下下，敲击在不眠游子的心上。这种景况，和“伤心枕上三更雨，点滴凄清，点滴凄清”（李清照【添字采桑子】），很相仿佛，只不过一是钟声敲在心上，一是雨声打在心上罢了。诗的色彩、声响，与人的心境互相融合，而且静中有动，以动衬静，使人有不堪其静之感。
但是，对这样的好诗，宋代的欧阳修却进行指责，说“夜半钟声到客船”句，“句则佳矣，其如三更不是打钟时。”（见《六一诗话》）此后几百年，一直争论不休。据当时身居其地的人说，姑苏一带寺院，是有午夜打钟的习惯的（见《庚溪诗话》）。
其实，唐代不少诗人写过“夜半钟声”，如：“定知别后家中伴，遥听缑山半夜钟”（于鹄）；“新秋松影下，半夜钟声后”（白居易）；“悠哉逆旅频回首，无复松窗半夜钟”（温庭筠）；“秋深临水月，夜半隔山钟”（皇甫冉）；“杳杳疏钟发，中宵独听时”（司空曙）；以及王建的“未卧尝闻半夜钟，”，陈羽的“隔水悠悠半夜钟”，许浑的“月照千山半夜钟”，等等。再说，“诗人借景立言，惟在声律之调，兴象之合，区区事实，彼岂暇计。”（明胡元瑞语）清马位也说：“今吴中山寺，实以夜半打钟。然亦何必深辨，即不打钟，不害诗之佳也。如子瞻‘应记侬家旧姓西’，夷光姓施，岂非误用乎？终不失为好。”（《秋窗随笔》）而且，更为重要的是，不应该把这句诗解死，说作者一定听到钟声，因为诗的第二句已经点出“愁眠”。其实，作者怀着羁旅乡愁无法睡熟，何况外面有“乌啼”，那明月、渔火还会映进船舱来。在这种欲睡未睡、似睡非睡的景况下，悠悠的钟声似幻似真、似有似无地传入耳中，也不是不可能的。钟声在这儿，既以动衬静，制造了诗意所需要的氛围和声调，而且与首句“月落”、“乌啼”相应，亦景亦情，浑融无迹。
另外，钟声有时既不在晨，也不在暮，还不在半夜，可是却更有意味。常建的《题破山寺后禅院》是首写禅院之幽静的诗。起联点题：“清晨入古寺，初日照高林。”这时所见的是：“曲径通幽处，禅房花木深。山光悦鸟性，潭影空人心。”曲径通幽，花木蓊郁，鸟恋山光而悦性，人见潭影而心空。这里写了超乎尘世的禅院。首句虽云“清晨”，但从次句“日照高林”看，时间已稍晚了。结以“万籁此俱寂，惟闻钟罄音。”真是“静中之动，弥见其静。”王维《过香积寺》有句云：“古木无人径，深山何处钟？”说古木夹道，寂无人迹，惟闻钟声悠悠飘来，而不知其从何处来。两诗同一机杼，不过，一见其“静”，一见其“幽”；一写寺内，一写寺外。细细品味，还是稍有不同的。
韦应物《初发扬子寄元大校书》有：“归棹洛阳人，残钟广陵树”句，说以我归棹洛阳之人，回望广陵，听到残余的钟声，从朦胧的烟树中隐隐传来。作者对广陵钟声尚如此留恋，则对亲爱的朋友的恋情之深就可想而知了。惜别之情，喷涌而出。情景交融，意味隽永。沈德潜云：“写离情不可过于凄婉，含蓄不尽，愈见情深。”（《唐诗别裁》）
钟声，虽然声声都是单调、凝重的音响，但诗人们却能谱出一曲曲动人的乐章。[/size]